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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熊荒地

美學空間.純美而已。文無誑語,敘無虛言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苦菜粿、餡餅與韭菜盒子  

2013-01-31 00:43:49|  分类: 11. 野熊美食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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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菜粿、餡餅與韭菜盒子 - 野熊 - 野熊荒地



 

 

 

(一)

 

小時候,金邊街巷常有人推著小車,拖長著聲調吆喝著:苦-菜-粿──

 

苦菜粿,是潮州人的小吃,苦菜,即韭菜,粿,指米麵包的食物。

 

潮州人將韭菜切碎了,拌上豬油,用米麵包裹,蒸熟了蘸醋和辣醬吃。街上賣的,是攤涼了後,放平底煎鍋裡煎得兩面金黃,再蘸醬辣醋吃。小推車右手支著平底鍋,左手容器上疊放著一層層粿子,車下層支著小碳爐,客人點幾個,小販就煎幾個,煎好了,用香蕉葉或荷葉包起,依客加添醬料,然後用草繩十字綑起。

 

家人很愛吃這粿子,礙著教師的面子,通常支著我去購買。我很喜歡看小販煎粿子,看他們從容不迫地翻煎著粿子,一面熟捻地包扎,一面輕聲細語地在收錢時向客人道謝,然後又悠悠地吆喝道:苦-菜-粿-。最後一個“粿”字拖著老長,聲音在暑熱的街巷迴轉。

 

十二歲那年,印支戰火漫延,倉皇間,母親帶著我們三個小孩從貢不逃回了金邊,在一段東躲西藏的日子後,我們在三十碼路安置了新家。這是除了我們隨身衣物外,空無一物的唐樓。一日,街上又傳來苦菜粿的叫賣聲,母親讓我下樓去買粿子。我追到巷口,見到一個推車的老漢,便叫停了車子,點了一打粿子。老人仔細地看著我,悶聲不嚮地煎著粿子,昏花的眼角似有淚痕,大概是被碳火燻的。我這麼想著,老漢已綑好了粿子,卻執意不收錢,只是壓底了聲音說:“問鄭老師好。”語畢推上車,悠悠地吆喝著離去。

 

我愣了好一會,回家跟母親說,母親沉思了片刻,追到門口,一頓,又折返屋內。我以為母親會責怪我,所以躲得遠遠的。那包粿子就擱在地上,到夜裡,都沒人打開。

 

夜裡,跟我們同住的年輕的陳老師回來了,看到地上的荷葉包,身子一震,默默地坐在那一包粿子前掉淚。這賣苦菜粿子的老人,是陳老師的父親。

 

過些天,陳老師不辭而別。再過不久,就傳來噩耗:進了解放區參加革命的陳老師,在一次夜行軍時,被一株忽然倒下的古樹壓死了。陳老師是父親的愛徒,又是學校同事。他的英年早逝,讓父親十分痛心。不擅文辭的父親,還為他填了一首七言詩。

 

很久很久,我沒再聽到那“苦菜粿”的叫賣聲。之後,1972年,我被送到了杭州,開始了我孤獨的少年時光。家人都在那遙遠的戰火之域死生未卜,而十三歲的我,則開始接受文革的洗禮。

 



(二)

 

 

因為僑生身份,中學時,我得到很好的照顧,師長們都視我如子姪。初幾年,但凡節假日,學校劉主任或教語文的盧老師都會接我到他們家,設法用家裡僅有的食物來餵飽這鎮日飢腸轆轆的少年。

 

那是一個物資極為匱乏的年代,幾乎所有生活必需都要憑票供應。一個人一個月供給二兩半油、二兩半糖、半斤豬肉、29斤-31斤糧,過年時,外加半只、半打蛋。因此毎毎和師長一家進餐,我都處在一種天人交戰的狀態。那該死的飢餓感不停地折磨著我,讓我無法抗拒食物的誘惑,卻在周圍關懷的目光與謹慎的舉箸中,讓我感到無比羞愧。我的一口,都是他人有限物資的損失。於是,我開始婉拒師長們的好意。我開始將飢餓的目光投向我的生活環境,在田野、池塘、桑林、竹叢裡找尋我的蛋白質補充。

 

最壞的年代,是最好的年代。此話於我是句真言。

 

1972年到1977年,我的中學時光,正是文革最後的殊死一戰。前幾年,學校一直在批“白專道路“,老師無法正常教學,學生則整天被組織“政治學習”。而我不管上什麼課,總是安安靜靜地拿政治文宣反面來練字。下了課,無所事事,就在宿舍的周圍轉悠。

 

學校的教工宿舍和杭大生物系共一大院,北面有田徑操場,南面,有幾畝實驗田,西面,有一口水塘。圍牆之外,南面的一片水稻田,連接到了黃龍洞山腳下,西側,緊挨著池塘密布的古蕩。在政治鬥爭高於一切的年代,這些自然環境倒是保存良好,反倒是二十年後,古蕩──西溪濕地被填了四分之三,校院的操場、實驗田消失了,門前水稻田消失了,池塘邊的桑林竹叢消失了。人們在城市發展的口號下,真正地進行著改天換地的工程,顢頇貪婪地蹂躪著這片土地。這是後話。

 

在夏日裡,我不是在水塘子裡摸螺螄、蚌,就是扛著刮子到柳樹下刮地皮,在露出的洞口裡掏出一只只蟬蛹,洗刷干淨後用鹽水煮了吃。蟬蛹肩頭的肌肉很有嚼勁,但腹部有種尿騷味,我是意不碰的。螺螄、蚌殼用辣椒炒,美味無比。秋天到時,學校默許我在田頭“墾荒”的一小塊自留地上,地瓜、毛豆豐收,可以飽食一番,並與師長分享。冬日來臨時,實驗田的水渠干涸了,拿把鋤頭翻渠,就能抓到冬眠的泥鰍。我常常一刨一臉盆,回來用清水養著等泥鰍吐砂,然後用鄰居教我的法子,在大碗公裡擱塊豆腐,放進幾泥鰍,再扣上碟子,大火蒸煮。泥鰍遇熱,都鑽進豆腐裡。十分鐘後起鍋,豆腐上淋點醬油,滴兩滴珍貴的香油,便是農家名菜。春天青黃不接,除了寒冷耗熱能,從秋到春,除了籮蔔、冬荀,就是青江菜和春荀,肚子裡的油水早被刮得一干二凈,於是在滿地剪馬蘭頭、薺菜之外,在麥黃的時節抬頭望向那高高的屋簷。

 

大院裡有五棟人稱梁思成式的大樓。那穩重寬實的樓體,配上高高的山梁、翹翹的飛簷,體現著中西合壁的美學。在五號樓三樓,我有一間宿舍。而此刻的我,常在飛簷下搜索著箋上的靈感之餘,也看到了盤中的美味。我和幾個小夥伴在夜裡悄悄上了天棚,小心翼翼地在房梁上爬行,在屋簷邊上,有無數的麻雀窩,逐一摸去,將一眾嗷嗷待哺的光溜溜的小鳥往口袋裡裝。下了樓,交給隔壁的阿姨,看她利索地將這光溜溜的小東西去頭掏肚,然後一古腦兒剁碎,拌上採來的野菜,蒐出僅有的一點麵粉,教我和麵皮,包成餡餅,然後熱鍋上用陳年的臘肥油往鍋上抹幾下,擱上餅子煎烙。

 

飢餓很容易讓人失去憐憫心,但憐憫心,卻會在愛中燃起。

 

在這次屋簷行動不久,麥田收割了,孩子們在收割的麥地上拾穗。親鳥們也在地裡帶初飛的小雛。一日下課,一群拾穗的孩子在地裡追逐著一只小雛子,張皇的小鳥竟一頭撞入我的懷中。我一把將小鳥抓住,在我掌心裡,我可以感受到它的恐懼與激烈的顫抖,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憐憫。我把小麻雀帶回宿舍,用盒子養著,天天剩著幾勺米飯餵它。這小東西的飢餓感比我強烈,得不停地飼餵,我常在課間休息時,飛也似奔回宿舍,生怕少餵一餐,小鳥就離我而去。幾天後,小鳥開始會圍著我飛,並聽指令來去我的手掌,我就任鳥兒在宿舍裡自由地飛。

 

一天下課回宿舍,見窗口洞開,鳥兒已失去蹤影,我非常難過。我在窗口不停地吹口哨。奇蹟出現了,小東西在對過的樹枝上歪著腦袋唧唧地回應著我。我伸出手臂,牠徑直地飛落在我的手掌上。淚水從我頰上滑落。

 

第二天大早,小東西在房間裡躁急地來回飛,並有撞向玻璃的意圖。明媚的陽光照著窗外滿目的新綠,我知道,這是離別的時刻。我吹著口哨,身出手臂,小東西旋落在我的手上。我憐愛地輕撫牠發亮而柔軟的羽毛,那嘴角的鵝黃已換成了利喙。我打開窗,一揚手,小東西歡快地向樹頭飛去,停落,歪著腦袋,對我嘰嘰叫了幾聲,便向遠處的秧田飛去。牠沒再回來,我也停止了我所有的漁獵行動。那一年秋天,我升了高中,開始惡補我的數學。

 

 

 

 

(三)

 

 

吃到韭菜盒子,是二十多年後的事了。1995年初夏,我應邀去給大慶的孩子們上課。一天,正趕著推教材進度,孩子們卻千方百計地纏著我,一口一個老爸,讓我放他們一天假。因為匯報課在即,許多組合尚未熟練,我硬著心腸把課上完。未了,才知道,這天是六一。雖然這些13-15歲的少年不該過兒童節了,我還是定補償他們,帶他們到朝鮮館子打牙祭。

 

小館子裡,看著十幾個正在抽的小毛頭,我把菜單上肉類的菜叫滿一桌,懂事的幾個孩子不停地阻攔我:“老爸,太多了,別再點了,吃不完的!”

 

一桌菜上來了,孩子們都不動手,我只好起筷。“快吃,你們都餓了。”

 

語音未落,風卷殘雲,這滿桌的菜竟在一眨眼功夫一掃而空。“服務員,照單再來一份!”我怕孩子們真的餓到了,不假思索,又叫了一桌。菜上了,孩子們還是利落地在幾分鐘內掃光。“服務員,再來一份!”剛放下最後一道菜,轉身離去的服務員一回頭,看著一桌干干凈凈的碗盤,大叫一聲:“哎呦我的媽耶!”

 

2000年,其中兩個東北孩子在北京,一個在北舞,一個在北現。這一年夏天,我帶著澳洲舞者到北現交流,排我的舞作《長風歌》,兩個東北孩子請我到東北館子,讓我回味東北的滋味。我看到地三鮮、大碴子粥,還看到了之前沒吃過的韭菜盒子。因為少年時留下的胃病,我很久沒再碰韭菜,因為一吃韭菜就會燒心吐胃酸。但那天我突然的很想吃這小點。我想起了柬埔寨潮州人的苦菜粿。

 

東北的韭菜盒子裡,韭菜餡加了豬油,炒雞蛋,還擱了粉絲、蝦皮。也許因為油夠重,吃了胃反而沒事。

 

 

 

 

(四)

 

 

2013年。

 

乘著假期,在母親忌日,來到了堪培拉給借厝寺院的母親上香,並與家人們小聚。這日,見妹夫從他後院的有機菜地裡割了一大把翠綠的韭菜,便心生一念:昨日吃了肉餡煎餅子,今天就來試試韭菜盒子吧。苦菜粿的工序比較複雜,家人也常製作,但這韭菜盒子,卻只有在唐人館子裡吃得到。

 

和麵、醒麵、麵。將韭菜切碎,快炒了蛋,搗碎,拌到韭菜中,加點海鹽和幾大勺橄欖油。活在這物質充沛的年代,營養過剩成了健康問題,這豬油,是下不得的。致於蝦皮粉絲,家人不愛,就省略了。包好盒子,下鍋煎。烙餅一般不加油,煎,則用油。

 

煮好了一鍋白粥,就著鹹菜、腐乳,蘸著陳醋辣子吃韭菜盒子。二十個韭菜盒子家人們一掃而光。這夏日的午餐,算是完美了。

 

 

 

 

張曉雄

2013.1.31

凌晨 堪培拉

 

 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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