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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熊荒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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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阿婆的故事(下)  

2012-10-04 12:11:27|  分类: 1. 我的童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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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的故事(下) - 野熊 - 野熊荒地


阿婆的故事(下)

 

 

妹妹一天天長大了,長大的的妹妹刁蠻任性,也很有主見。四歲的某天清晨,她突然在早餐桌上宣布:“我要上學去!”吃完早餐,她真的頭也不回就跑到對面的課室上學去了。那個班的班主任見是張主任的小千金,忙不迭連哄帶騙地把妹妹帶出教室,交給站在課室外的婆婆。

 

婆婆牽著嚎啕大哭的妹妹回家,輕聲地安慰妹妹說:“你仲細個,等大嘀嘍,先生一定會收你的。”

 

妹妹突然覺得自己沒長大,是因為有阿婆在身邊,因此大聲哭鬧:“你走呀,你走呀!我不要你了!”

 

阿婆很無奈地收拾包裹,作勢走到門外躲著,不到五分鐘,妹妹衝著出去,哭著把婆婆拉回家。接連幾天,這戲碼不停地上演,只是婆婆越躲越遠,因為刁蠻的妹妹會在前一天找到婆婆的地方攆她。那天,傷心的婆婆躲到妹妹不能進出的校門外,一直待到傍晚,回家後,婆婆便向我父母辭工。

 

“張生、鄭老師,我年紀大了,想回金邊看我的子孫。妹妹大個女了,可以讀書了,我想我也不需要湊(看護之意)妹妹了。”

 

媽媽一聽,知道定是妹妹傷了婆婆的心,揚手就要教訓妹妹,婆婆手更快,一把將妹妹攬在懷中。

 

“鄭老師,你都要改下脾氣了,不好打細路叻。”婆婆輕聲細語地勸媽媽。

 

 

阿婆真的要回金邊了。我們全家把婆婆送到車站,妹妹不停地哭著挽留婆婆,婆婆一手挽著來時所攜的布包袱,一手持著手帕頻頻拭淚。當車子絕塵而去時,妹妹趴在爸爸的肩上傷心成個淚人兒,父親又好氣又好笑地說:“趕阿婆走的是你,哭的又是你,你到底想怎樣呀?”

 

沒了婆婆的妹妹突然從刁蠻小公主變成了小可憐,雖然媽媽從不修理她,但只要我和姐姐被修理,在一旁的妹妹會驚恐萬分地抱頭大哭:“不要打我啦,我會乖的。”

這常讓盛怒中的母親啼笑皆非。母親真沒打過妹妹。至少是在貢不的時後。

 

父親動用特權,讓幼稚園的老師收了不到學齡的妹妹“旁聽“,她終於可以神氣地背著書包上學,然後在晚飯後煞有介事地讀書給全家人聽。可憐的妹妹,這竟是她一直到柬埔寨戰爭結束後,唯一所讀過的大半年書。

 

阿婆回金邊後,妹妹除了上學,成日的鬱鬱寡歡。期間,阿婆有來貢不探望妹妹,更多的,是假期時妹妹被送到金邊去和婆婆相聚。

 

婆婆離開沒多久,柬埔寨政變了,我們失去了家,幾個小孩先是分頭寄養不同的家庭,挨局勢略為穩定,母親再將我們接回新家。再不久,我們又被送往越南堤岸,寄養在不同親戚家。到母親發現我們倍受虐待時,母親又把我們接回戰火中的柬埔寨。母親原打算把我們姐弟三人都送到中國,讓姐姐虛報歲數,使她有資格成為弟妹的監護人,不意出發前,姐姐突然不辭而別,追隨父親參加革命去了。因為放心不下大女兒,萬般無奈之下,母親只好把我一人留在中國,帶上年幼的妹妹回到柬埔寨。

 

母親常在戰區與城市間出入做生意,妹妹,多半跟著燕姨或婆婆。紅色高棉進金邊當日,城中百姓先是以為戰爭終於結束了,興高采烈地張燈結彩準備慶祝,卻聽到城市居民要在當日下午五時前全部撤離金邊,否則格殺勿論的廣播。媽媽和妹妹在兵荒馬亂、流彈四曳中開車去找婆婆,婆婆正在她的唐樓下的街邊和鄰居賭雨水:“哦,龍頭現身了,但不見龍尾。”

 

母親懇請婆婆趕緊跟她一同逃難,妹妹也是苦苦地哀求。婆婆摩挲著妹妹的頭,平靜對母親說:“鄭老師,你們快點逃吧。生死有命,我也老了,要是逃不過一劫,我會希望跟兒子一家在一起。”

 

婆婆從此和她的家人消失在紅色高棉的人間煉獄中。日後,每逢說起這戰火中生死離別的這一幕,母親始終長嗟自責,而妹妹,則是淚流滿面。

 

我可以想見阿婆佇立街頭,目送母親、妹妹絕望地離去的場面,這是父輩們所追求的理想世界嗎?我反復地問我自己。每當此時,我總會想起阿婆,也想起她唐樓裡神龕上那尊菩薩。菩薩低垂的目光,似在哀憐著人世間的所有苦難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張曉雄

2012.10.4

淡水 望山居

 

──給我的家人們,還有在天國的母親與婆婆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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