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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熊荒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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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阿婆的故事(中)  

2012-10-03 12:24:54|  分类: 1. 我的童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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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的故事(中) - 野熊 - 野熊荒地


阿婆的故事(中)

 

 

 

阿婆到我們家不久,我們便舉家搬到貢不省首府貢不市。父親受聘為華僑公立學校的訓導主任,母親因在棉華日報上筆耕不輟,這個初中都沒念完的女子的文才,終於得到肯定,不僅一洗被僑社輕視之恥,也終於正式受聘為華僑公立學校的語文與音樂老師。

 

華僑公立學校在市中心,我們一家就住在學校裡。父母全身心地投入教育工作,我和姐姐都在小學部讀書,妹妹則全天候由阿婆照料。阿婆見家裡的大人鎮日忙得不沾家,就默默地承擔起每天上街市賣菜的工作,並將食材處理好,等中午母親回家給全家人做飯。街市在市郊一個叫蒼蠅街的地方,從學校走去,有好一段腳程。阿婆總是在家人尚未起床之前,就悄聲從後門進出。

 

一天早晨,我在夢中突然驚醒,耳朵被媽媽擰著,一陣撕裂的痛,我尖聲大哭。我被拉到母親的床邊,姐姐已經跪在地上啜泣,我完全懵了,又痛又委屈地在姐姐身邊跪著痛哭。在我還沒鬧清自己做錯了什讓母親發火之前,後門打開了,婆婆拎著菜籃進屋。

 

婆婆放下菜籃,徑直走到我和姐姐身邊,把我們拉了起來,厲聲對說到:“鄭老師,我不準你打細路!你自己把銀紙丟失在床頭,你怎可以隨便賴細路仔!”說著,從右襟暗袋裡掏出手絹包包,打開來,取出一卷鈔票遞給媽媽。媽媽滿臉漲紅,默不作聲地接過錢。從此,阿婆在時,媽媽不再打我們。

 

很長一段時間,我對母親的脾氣變得十分暴躁與難以捉摸十分迷惑,尤其是在貢不市,我們家的生活相對穩定而美好的時期。那時,母親常常無預警地跌倒昏厥,醫生說,這是一種歇斯底里症,一種與子宮異位有關的症。母親是在生姐姐時落下的子宮下垂的宿疾。我後來翻閱相關資料,看到“創傷症候群”時得知,許多人在危難時,由於生存意志強烈,能安然渡過難關,但在日後生活相對平順時,被壓抑在心靈深處的創傷,會無預警地發作。母親早年的困苦磨難生活,給她留下太多的傷痛,是否貢不的安定生活,讓她的創傷症候群有機會突發性地爆發,我不得而知,但她時時的昏厥與“歇斯底里”這個醫生診斷,給向來排斥、輕視母親的左派教師們,增添了新的話題,他們公開或私下評論她是“小資產階級知識份子的意志薄弱與無病呻吟”。這使得身為革命領導者的父親大為難堪。他們大概就是想讓父親難堪。性情倔而又不屈於人的母親,因此變得更加敏感而脾氣捉摸不定。但無論如何,阿婆的存在,讓我們得到了庇護。

 

大我一歲的姐姐,因著自己是個孩子王,不屑與我為伍,我則常常膩著阿婆,聽她給妹妹唱嶺南民謠:

 

落大雨、水浸街,

阿公擔柴上街賣。

賣著幾多錢,

賣得三千六百紋。

 

月光光,照地塘,

年卅晚,摘檳榔。

檳榔香,好悽涼,

悽涼有對繡花鞋。

 

 

我一直問婆婆為什麽要悽涼,為什麽要有繡花鞋,阿婆總是笑而不語。及至讀了東南亞華僑史,讀到飄洋討生活的異鄉人身後,留有多少個寡婦村、留下多少峰望夫石,我大概有了自己的解答。

 

革命者的父親對這些“不健康”的民謠頗有微詞,但不敢直接跟婆婆說。一年中秋,婆婆的舊家臣依舊例給婆婆送來廣南泰月餅,有潮式五仁、有粵式雙黃蓮蓉。我們一家興高采烈地圍坐分享,阿婆抱著妹妹,輕輕晃動著唱起《月光光》。父親眉頭一皺,說:

 

“阿婆,以後莫教細路唱這些歌了。”

 

阿婆頓了一下,眼也不抬,回道:“張生,我不是讀書人,我只識得嘀歌仔嗟。”語畢抱起妹妹回到內屋,安靜了片刻,唱起了另一版本的《月光光》:

 

月光光,照地塘,

年卅晚,摘檳榔。

 

月光光,照地塘,

蝦崽你快快矄落床,

天朝阿爸要捕魚忙咯,

阿爺看牛,要看到天光

 

蝦崽你快嘀瞇埋眼,

一覺睡到大天光

 

 

妹妹眨巴著晶亮的大眼,吮著左手大姆哥,揉著手中的絲帕,在阿婆的歌謠中安安靜靜地漸漸入睡,我也帶著阿婆的歌謠進入夢鄉,夢裡,我只看到月光下阿婆頭上那支銀髮簪。

 

 

張曉雄

2012.10.3

淡水,望山居

 

 

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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