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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熊荒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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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我的少年:母子會  

2011-05-08 23:04:37|  分类: 2. 我的少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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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少年:母子會 - 野熊 - 野熊荒地

1978年6月20日,母子劫後重逢。相別七年,
母親憑想像為已長大成人的兒子縫了一條西褲。穿在身上,完全合身。 
 

母子會

 

敲開房門,站在我面前的,是一個瘦削的小姑娘:烏黑的長髮披於肩上,蒼白的臉上,嵌著一對清澈明亮、机敏聰慧的大眼睛。高高挺起的鼻梁,顯得十分動人。她嘴角微微地垂著,有點苦相。這是我的妹妹!六年前分別時,留著齊耳齊額短髮、圓臉龐,成日寡言少語的小妹妹!不錯,正是從她的眼睛和鼻子,我看到了往日的妹妹。

 

妹妹扶著門,如水的目光疑惑地滯留在我這陌生人的臉上。

 

“阿文,我係哥哥呀!”

 

她身上掠過一陣顫慄,有點驚慌失措。“阿哥﹣﹣”

 

我微笑地點點下顎,望這我那激動的妹妹。半晌,她才如夢初醒,閃過身,讓我將行李拎進房內。

 

“媽媽呢?”我巡望著大通間,回身問道。

“樓下食緊早餐。”

 

阿文依然有些侷促不安。對陌生的哥哥不知如何應對。我提議下樓去見母親,她點點頭,一面用手擺弄髮梢,一面在前碎步疾行,領我下樓走向餐廳。我大步緊隨著,兩人保持沉默,但內心卻在劇烈地翻騰著。

 

走下樓梯,穿過大廳,前面就是餐廳。阿文放慢了腳步,落在我的身後。遠遠的,母親就坐在餐廳那頭的小圓桌旁,一只手肘擱在桌沿,另一只,則放在腿上。低垂的頭上霜跡斑斑,膚色黧黑,顯得十分憔悴而蒼老。幾步外,我雙腳生根似地無法前邁,楞楞地望著我日夜思念而又猝然出現眼前的母親!

 

“阿媽,哥哥到著了。”

 

母親似從夢中驚醒,直起身子,迷矇的目光,驀然如箭射來﹣﹣剛直、銳利、孤傲,還有些許迷茫﹣﹣在我身上搜尋著,似要拾回六年前分別時我那頑稚的身影。隔著幾步之遙,母子兩一個坐著,一個站著,默默地對視著。只見母親的眼角、嘴角微微下垂,目光變得柔和起來。那嘴角牽出的幾絲笑意中,蘊藏著幾分凄楚和苦澀。她的下顎和嘴角微微囁嚅著,像是強抑著內心的激動。是歡欣、還是辛楚?只有母親知道。

 

我木然地站在那兒,望著陌生了的母親。那額上的幾道細紋、顳上的幾縷銀絲、那憔悴滄桑的容顏!只有那雙眼睛,那雙眼睛啊!仍閃耀著如故的自信與剛毅!透過那目光,讓我憶起人間最甜美而又被我忘淡了的稱謂﹣﹣媽媽!

 

媽媽拉著我的手,反覆地撫摸著﹣﹣那單薄的掌心、那粗陋的指節。母親感傷而慈愛的目光凝視著我瘦削的臉。是的,那個混沌未開,終日令人費心的男孩已隨時日而去,面前的是,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、靦腆侷促的青年。誰曾料想,一九七二年春寒陡峭的杭州車站的別離,竟一別六年!而這六年的時間,卻以印度支那數百萬人的血淚流量來計量!那場堪稱“人民勝利了”的印度支那戰爭,帶來的不是光明和幸福!它帶給數百萬人的,是饑饉、瘟疫、屠殺,還有地獄般的黑暗!

 

我默默地坐在母親身旁,低垂著目光。多少夢迴時團聚的甜蜜都煙消雲散了,心底的激流,被一種無以名狀的情緒所堵塞。一切都被失落的凄意和茫然所取代。

 

 

早點車經過桌旁,母親挑了幾小碟蝦餃、燒賣、糯米雞放在我的面前,為我斟上烏龍茶。阿曼接過茶壺,為母親和自己斟上一杯。我和妹妹低垂著頭,無味地嚼著那美味的名點。母親仍以初見時的姿態坐著,無言地注視著我。

 

“阿鳴,你為什麼不先打個電報?好讓媽媽去接你?”

 

是啊,我為什麼沒打電報?是為了要給媽媽妹妹一個驚喜?我也記不得了。

 

“你坐飛机來嗎?”

 

我搖搖頭。“前天下午上火車,今早六點多到的。”

 

“為什麼不坐飛機來,我不是已經寄錢給你了嗎?”

 

是啊,我是為了省錢,還是耽心母親的經濟負擔?我也說不清。我放下筷子,撩起衣襟,拆除褲頭表袋上的縫線,掏出買車票後的餘款四十五元,遞給母親。

 

媽媽盯著我的每一個動作,轉而把目光滯留在我的臉上。噢,那是怎麼樣的目光啊!辛酸中夾雜著憐愛,凄楚中攙和著欣慰!

 

 

 

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七日初稿

一九八一年六月三日再稿於暨南園

      

2007.11.14  整理

淡水.望山居



後記:這是我卅年前寫下的文章,兩年前經整理,收錄在爾雅出版的文集《野熊荒地》裡。遺憾的是,母親除了在越洋電話裡曾聽我給她念過此書的某些片段外,生前,並沒能讀過我寫的書。今天是母親節,電腦前枯坐鎮日,卻無法落筆撰寫片言。找出舊文,遙祭慈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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