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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舞蹈、思考與生活:余采芩與張曉雄對談錄〈中〉  

2011-04-09 09:10:02|  分类: 10. 野熊談藝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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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舞蹈、思考與生活:余采芩與張曉雄對談錄〈中〉



Q「你們 (碧娜舞團有上所謂的技巧課或有上什麼訓練課程?」

 

采芩:我們每天早上都有一堂課,基本上以芭蕾為主,但不是非常古典芭蕾那種。一樣有蹲 (plie) 、擦地(tendu) 跳躍 (jete),動更多的是上半身胸口那一段。舞團沒有表演或劇場相關的訓練課程,都是從生活中體驗。

曉雄:碧娜的舞團是一個很特別的舞團。它比較特別的是在,她很多作品是在舞者身上去建立的。所以如果你創造這個角色,你大概會一直待在這個團,待到你不想待了再走。就算你走了,等到這個作品重演,舞團可能還會詢問你要不要回來跳這作品。換句話說,要進這 (碧娜舞團不容易,因為這團永遠沒有人走。大家都不願意走,因為很多角色是他建立起來的,他們有歸屬感或是成就感。所以要進來的話,除非有人待夠了或特殊原因而走。

所有的舞團都有一個特點:訓練課程基本上是很少的,幾乎沒有。你進舞團你就是專業,要帶著你的知識、能量、熱情進來,還有工作的態度。舞團沒有訓練課程,只提供暖身課讓舞者身體能夠達成一天工作的需求:自我保護和讓身體達到工作狀態。除非有很特別的需求,例如DV8要做繩技的東西,才會找一些相關人士來教一些必要的技巧。有一些年輕舞者進團的時候,都會抱怨舞團沒提供訓練,但舞團認為你來因為你是專業的。昨天林老師有說一句話:有高度智慧的人才會在碧娜舞團生存下來。“準備”這件事情,越早準備越好,準備越多越好,準備的範圍越大越好。這就是當你要面對一個新的工作環境的時候,要帶著這個東西進去。當然在過程當中,你還是會學到很多東西,但是基本東西是你自己帶去的。

記得采芩在學生時代會叛逆的。最常見的狀態是,穿一件大風衣,剪個短髮,叼根菸,在關渡山頭飄來飄去。采芩還全校第一個剃光頭的女生,很帥氣。能不能講講你現在的狀態和當時的聯繫?

采芩:回想大學時代的狀態,覺得好笑,少年維特、少女情愁的感覺。那時在尋找自己的我,為什麼不想要跟其他同學出去玩?為什麼我的朋友都在別系?其實我並不是不想,我只是在舞蹈系過生活。還記得曾問過曉雄老師一個問題:我為什麼活著?當時老師回答:你看到一篇報紙上的報導,是一個非洲難童,很瘦且只剩最後一口氣,後面緊跟著的禿鷹在等他,等他甚麼時候倒下去。前陣子我還會回想起,為什麼這答案會讓我不再繼續對生命質疑。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。

曉雄:我那時住校,每次要上課,我就要從上面走下來。常會看見佇立山頭的采芩,第一次她問我這問題,第二次她又問我這一問題,到了第三次見我走過來時,那黑影就趕快逃離。過了若干時候,采芩就說:“老師,我看到你就得逃,因為我還在同樣問題上打轉。我知道你會給我不同的答案,但是我覺得我不停地問同樣問題有點笨。”這是一種思考方式和對自我的一個質疑,試圖釐清某些問題。我們在講“思考”時,這兩個字變得非常的抽像,但其實還蠻具象的,因為它就發生了。有時思考的問題答案,就像一陣煙飄來飄去,抓不住。但在思考的過程中,你已在處理這事情了。問題的思考,往往有反覆性,因為你還沒真正找到答案。也許會在一段時間過後,同一問題重新出現,其實,問題已在另一層次上。因為事物的發展,會呈螺旋式,你在不同的階段,會面對同一課題,但已不在同一層次上了。林懷民老師以前曾說過,要大家去學一下巴里島的人,尤其是非常勤奮的台灣人。因為巴里島的每個村落的每個角落都有一個發呆亭,沒有事就坐到裡面發呆。什麼事都不用做,就到那去發呆。這其實就是去放空,去整理思緒。所謂的思考不是那麼抽像、要進入某個哲學層次或要面對某個重大的課題,很多時是你對你自己本身的質疑,或是通過提出疑問來尋求答案。尋求答案當中你會抓頭、撞牆、尖叫……經由這些過程,讓自己慢慢沉澱下來,找到一個出口或找到一個線索,讓自己再繼續找尋。如果沒這些過程,我們也許也能活得很快樂,但我們卻沒辦法進入很本質的問題,即,人的存在價值。回到莎士比亞所說:活著?還是死去?

采芩:我記得當時老師還給了我一個答案:困境中人們大概只有兩個選擇,往下掉,或往上走。這句話對我影響很大。我那時常有往下跳的衝動。

曉雄:人處在逆境時,你有兩個選擇,往上提升或是向下沉淪。還有一種,就是沉潛,這個段數比較高。最壞的是往下掉,但你甘心嗎?當時我舉非洲難民的例子:畫面上,瘦到皮包骨的孩童往百米外的難民營艱難地前進,禿鷹緊跟其後亦步亦趨。攝影師把這畫面拍下來後,引發世人們對非洲飢荒殘酷現實的瞭解與震撼,同時有人譴責攝影師為什麼不抱孩子去難民營。攝影師雖以這一張照片得到普立茲新聞獎,最後卻選擇自殺。但如果他沒拍下這一張照片,人們對所謂非洲災難的慘狀只有個抽象、遙遠和不關痛癢的概念。這位記者以人道主義精神將強烈的視覺傳播全球,激起了世人對非洲災難的關注。我對采芩所要講的重點,是關於這孩子:是什麼動力讓他繼續往前爬,去逃離死亡?坐在那邊無疑是等死或被禿鷹吃掉,是什麼支撐他一步一歇,爬行百米呢?那就是生存的意志與本能,到最後的時候是那求生本能驅動生命體向前,活下去。現實中很多的字都變成了抽象的概念,但是我們如果不去看生命本質而是抽象的字的時候,我們大概會做出一些錯誤的判斷或一個不能夠往上提升的選擇。

 

 

Q「你在左中或藝大那時間點看到的世界或環境,和在你去之後有哪些不一樣?」

 

采芩:〈德國那邊〉舞者的身體不是那麼好,但對我來說是有趣的。他們對舞蹈充滿熱情,雖然知道自己條件或基本功不好,可是他們就是愛跳舞。我的班上有一個長得漂亮的女生,她就是沒有外開 (Turn-out)的腳,短頭髮怪怪的,個性呈現在緊張的狀態,可是她畢業之前做了一支漂亮的獨舞讓我驚嘆。那個執著,不管怎麼樣就是要做到她想要做的。

世界一定會不一樣。當我去到每一個新的地方,我會以一個非常開放的態度去接受新的不一樣。因為每個老師教的也不一樣,你可以從這個老師身上學到芭蕾技巧,那個現代老師所說的身體概念卻可以用在芭蕾上面。你要非常的渴望,有那種飢餓感,你想要,因為所有東西最後都是融會貫通的。

曉雄:講到飢餓感,前陣子在網絡上看到蘋果技術總監在大學畢業典禮上發言,他有一句話是:Stay hungry, stay foolish。我轉貼臉書上。你們有一個學長問:為甚麼他要我們飢餓和呆呆的?我引用屈原所說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。”翻譯成一句比較文言文:上下求索,擇善固執。一直抱著飢餓感去尋找答案,有渴求就有很大的動機去取得,取得之後需要去處理,擇其善而堅持。這過程是環環相扣的。人不可能只是生物性地活著。

 

 

Q「學姐以前有問過老師為什麼活著?那有沒有問過類似我為什麼要跳舞?或之類的問題?舞蹈跟你的關係是甚麼?還是單純執行而已?」

 

采芩: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學舞,只知道很喜歡跳舞,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喜歡動。後來是在大學期間,找到了答案,到現在還是一樣:跳舞的時候,身體和靈魂是合一的,靈肉合一的感覺。我覺得平常生活中,有時候必須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,這就是靈肉分離,是被迫的。

曉雄:如果跳你不喜歡的作品呢?

采芩:基本上在動時,我不會去想說喜不喜歡這支舞。這跟喜不喜歡作品無關,因為我在動的時候是我自己,如果我不喜歡我就不會跳。在不同舞裡能學到不同的東西,如果跳一支不喜歡作品,在排舞過程中自己會去想,我為什麼會這麼不舒服,是自己的原因嗎。通常都是在演出過後,我才發現在這排練過程中,我學到了。不一定是技巧上,也不一定是表演方面,因為當一個好舞者你要具備的不只是技巧和外在,最主要是排練的態度和精神。

曉雄老師:如果那是你要做的事情,好跟壞自己要負責。當你碰到問題的時候,你自己的反問,會是你在這過程當中所得到的完全屬於你的收穫。

 

 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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