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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熊荒地

美學空間.純美而已。文無誑語,敘無虛言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〈原創〉好漢牛肉  

2009-05-29 16:12:19|  分类: 11. 野熊美食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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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原創〉好漢牛肉 - 野熊 - 野熊荒地

好漢牛肉

 

〈一〉

 

疾如鼓點的馬啼聲越來越近,隨店外樹下一聲嘶叫嘎然而止。一條大漢滿面塵土大步流星踏進店來,褡褳往條凳上一丟,大聲叫道:

 

“小二,來十斤熟肉,兩罈子老酒。”旋身一撩袍子,轟聲坐下。

 

“哎。客官是一個人吶,還是...”

 

大漢叭的一聲,將手中的寶刀往桌上一拍,怒目圓睜,暴喝道:

 

“囉唆!”

 

小二一陣激凌,嚇得直說:“好漢息怒、好漢息怒。”退身溜進廚房。不一會兒,便端上一大盆煮得酥爛的牛肉,再扛上兩罈子陳年老酒,往桌上一擱,便退得遠遠的。

 

好漢先是仰天連飲三大碗,將碗一摔,大手抓起一塊熱騰騰的熟肉就往嘴裡填,不到一會兒,風卷殘雲,桌上便是涓滴不留、塊肉不剩。好漢瞅了一眼旮旯裡篩糠似地發抖的小二,打了個嗝,壓著嗓門說:

 

“再來一份!”



 

〈二〉

 

 

喜歡看《水滸傳》或是武俠傳奇的看官,對類似的情節一定耳熟能詳。

 

童年時因先天不足,體弱多病,家人下禁足令,除了上課,不許我隨意外出玩樂。我被困在家中,無聊,就去翻大人的書。十歲以前,對《水滸傳》中各位英雄除宋江之外,都十分的仰慕。不喜歡宋江,是因他與劉備一樣,只會哭哭啼啼,牽手抹淚,把一票錚錚漢子都哭軟了,成就了自己的大位。

 

十一歲時,戰火離亂,父親失蹤,母親帶著我們姐弟三人,身無分文,逃到金邊,東躲西藏了一陣子後,在三十馬路安家,不久,開起了越南餐館。




〈原創〉好漢牛肉 - 野熊 - 野熊荒地

 

1971 年 8 月,柬埔寨.金邊

 

 

 

沒書讀的日子很難過,我常常偷些零錢跑去租書,在開業之前躲到街尾的垃圾山上看書去,看的,多是希臘羅馬神話的漫畫書。熱帶獨辣辣的太陽下,垃圾山臭氣薰天,我躲著家人,在那看得津津有味。不久,被五歲的妹妹發現告密,回家便是一頓好打。

 

漫畫書沒了,我找到了餐館裡包貨物的《棉華日報》,報上每一則新聞專欄都被我細細溫習。我迷上了正在連載的金庸小說《笑傲江湖》,每天都很勤快地幫著進貨、處理,好把當天的報紙完整地留下。

 

一日,我拿到斷了數日的連載,喜之望外,大聲叫道:

 

“我終於盼到了!”

 

話音未落,啪的一聲,臉上火辣辣地疼。母親含著淚厲聲說道:“你爸爸生死未卜,你不不盼他,倒天天盼著這份報紙!”

 

我一臉羞愧,大顆大顆的淚水拼命往裡咽。“好漢不流淚! 好漢不流淚!”我不停地告戒自己。

 

 

再讀《水滸傳》時,是在一九七四年的杭州。之所以讀得,還拜四人幫批宋江的“招安”與“投降”路線所賜。再讀水滸,依舊不喜宋江,而迷醉眾綠林好漢。也許先天不足的我,骨子裡,渴望成為頂天立地的英雄。

 

十六歲的我遊子一人羈留他鄉,遇著“割資本主義尾巴“,和“抓革命,促生產”的火紅年代,生活物資極度貧匱,書中關於大口吃肉的描述,對鎮日飢腸碌碌的我是種精神折磨,也是一種麻醉。那煮得酥爛的牛肉滋味以文字形象牢牢地嵌在少年記憶中。

 

 

 

〈三〉

 

 

一九九八年,曼菲為越界編排了以《羅生門》為藍本的作品《蝕》。曼菲先有了個英文名字,大意是“月的陰暗面”,她苦於無適當的中文舞名。那天週末排完舞,一起到天母一家非常出名的小店,吃那濃郁多汁牛肉餡餅,喝那清香甘美的小米粥。

 

談到劇中的人物,曼菲希望我所飾演的強盜要“又壞又帥,讓人無法抗拒。”否則那素君與阿姬合演的妻子,所隱喻的天人交戰就無法成立。素君飾演的,是丈夫冷漠對待下對愛情深切渴念的少婦;阿姬飾演的,是矢死堅守名節而又不被丈夫原諒的絕望女子。

 

我很喜歡強盜這個不羈而又彪悍的角色,尤其曼菲給了我很大的信任,讓我在舞台上有即興表演的空間。這是一只很耗體力的舞,在四十幾分鐘的長度中,我只有一小段下場,倒在過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其他時間,翻騰滾打,托扛纏舉,還要帥帥的殺、搶、虜、掠。

 

“我在找一個單音字,既能緊扣英文詞意,也與老林〈林懷民,1998 年演出季中,為越界創團舞者量身創作﹣﹣筆者按〉的《白》相對應。”

 

曼菲啟口問我。我一抬頭,這家小店的店名就叫“宋江”,便不假思索地說:

 

“那就叫《蝕》吧!”

 

創作者與表演者在台上演繹的,是個人生命的寫照嗎?而我,該是那風高月黑下的綠林好漢吧?!

 

 

 

〈原創〉好漢牛肉 - 野熊 - 野熊荒地

 

上圖:台北越界舞團《蝕》

編舞:羅曼菲

服裝:葉錦添

燈光:林克華

表演:葉台竹 吳素君 鄭淑姬 張曉雄

 

 

 

 

〈四〉

 

 

朋友來到望山居,最想吃的,是我的滷牛腱。通常我會到傳統市場去採購,會比較新鮮。滷製牛腱其實很簡單。

 

先把牛肉汆燙去血水,再放到滷鍋中,以水、紹酒、壺底油漫過肉,放入丁香一枚、八角一粒、草果一顆、桂皮一塊,以及老薑與冰糖些許。眾人口味不一,醬油濃淡隨意。

 

大火煮開後轉小火,一個小時後熄火,讓肉在滷鍋內燜上半天,餘溫慢煮,能讓牛肉更加入味,且讓牛肉更加酥軟。 我把這道菜,叫“好漢牛肉”。

 

以賣相來說,肉身硬些,切起來細薄精緻,尤其是放入冰箱冷藏過,很好切。但我許是中綠林好漢傳奇之毒過深,偏好那煮得酥爛、切相邋遢的牛肉與口感,吃起來有種豪爽。當然,吃多了,難免會有痛風之虞。肇因,還是時代進步,供應充沛,而人的慾求難以節制所致。

 

十斤?大可不必,小啖數口足矣。是不是好漢,不必以斤兩為計。

 

 

 

2009.5.29

望山居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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