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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熊荒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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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我的出生〈上〉  

2008-10-13 14:24:37|  分类: 1. 我的童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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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出生〈上〉 - 野熊 - 野熊荒地

我的出生〈上〉

阿鳴你還記不記得你是怎樣出生的嗎?
有一陣子,母親常常這樣問我。

我怎會記得自己是怎麼出生的呢?!

關於我的出生的所有記憶,都來自母親在不同時間、場合的敘述。某些細節,在母親充滿文學氣質的敘述中,逐漸被豐富起來,甚至出現不同的版本。這是我一直困擾的原因。

你出生時沒有頭髮,也沒有指甲,根本不會哭,只能發出小貓一般短促的叫聲。你來得太早了。

在關於我的出生的各種版本中,這幾個內容始終存在,讓我比較確定了某些線索與細節。

八星死,七星活。你是七星仔,又在觀音誕出生,所以得菩薩保佑。

母親說的七星、八星,是指不足月的早產兒。七星指的是七個月的早產兒。

我是帶著不足月的缺憾匆匆降臨這個世界的。我所降生之地,是湄公河流向南海前一個叫桔井的省城。當年那個省城在今人看來,直如蠻荒之地。干燥、混濁的河水、雞蛋花,構成我嬰孩期的城市印象。我的不足月,讓我在這蠻荒的省城的成活帶來一些傳奇色彩。我的匆匆到來,讓母親措手不及,也讓年輕的父親鎮日眉頭深鎖,以致他的眉頭糾成一個終年不解的結。

十八歲的父親隻身來到柬埔寨,在桔井華人公學任教,擔任訓導主任。一年後,母親抱著襁褓中的姐姐從南越尋夫而至。這一段歷史更為傳奇,只能另章描述。

少年人師的父親儀表堂堂、威風凜凜,學生非常敬畏他。相形之下,秀美慧中的母親,卻因個性剛烈而被孤立,只能靠洗衣補貼家計,同時照料襁褓中的姐姐,和罹患肺病的父親。

父親的肺病是在惡名昭著的崑崙島落下的。十五歲的他是抗法的學生領袖,被法國殖民政府關入有“人間地獄”之稱的崑崙島。崑崙島關滿了反法的政治犯,故有愛國者大學之稱。少年的他被施予各種酷刑,肺被打到穿孔,大口大口地吐血,因此落下肺疾。

母親依據外婆生前教下的方子,每日用花膠燉煮給發病的父親喝,父親病癒,母親卻病倒了。我是父親和母親的病中產物,先天不足,想由此來。只是相較父親的偉岸、威嚴,我的孱弱與缺憾,應是父親看我時,緊糾的眉頭間那一絲失望的根源。

根据母親說法,父親函授大學畢業,記憶力讓師生折服。母親則因孤兒輟學,而被眾人輕視,只能在家勞作。母親從小聰慧過人,詞曲過目不忘,曾是家族中的才女。她天生一付好歌喉,小調一聽即會。如今想來,十八歲如花的少女鶯聲婉轉,畫面定是動人。

一個烈日炎炎的午後,她坐在院子里一面洗衣,一面哼著小調,牆外過路的鄰校校長竟然聽痴了,烈日下,聽完一首又一首。他打聽到牆後那位唱歌人,便徑直去找我那嚴肅的父親:

老張!

二十不到的年輕訓導主任被稱之為老,今天看來,有些不可思議。

老張!你的夫人那麼有才華,為什麼不讓她出來教課?

父親面有難色。想來他是極愛母親的,但在周圍的壓力下,他無法出面為她爭取。

你!好!你不讓她教,我請她到我們學校來教!

這位有古道熱腸的鄰校校長,沒能請到我母親,卻讓眾人留意起她的存在。父親所在的學校校長開始讓母親給孩子們上歌詠課。那時的母親應該是十分快樂的。

你是在教室裡生的。你來得太快。

母親吐著煙,微仰著頭微笑著說。澳洲的夏季干燥炎熱,焚風將院子裡的荒草烤得焦黃。我靜靜地聽她敘述。

你記得誰幫你接生的嗎?
我又不是神童,一張眼就會認人。

是隔壁教室的老師。你來得太快,我無法走動,只好把學生赶出去,讓他們到隔壁求助。你沒有頭髮,沒有指甲,不會哭,只會像貓崽發出微弱的聲音:喵。

說著,她自己先笑了。

那悠遠的國度,那悠遠的河,那悠遠的故事...


野熊
2008.10.13
淡水.望山居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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